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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（第1页）

“没有心就无法恋爱。”

我重复了他刚才说过的话，将那张白色的卡片递到了他的手上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他露出真诚的微笑看着我，也不知道在他的眼中，我是否拥有“心”呢？

间章 皮克曼的自白

从我记事起，就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童年回忆。请不要误会，我并非诞生在落魄的贫民窟。贫民窟的儿童能不能活到成年都是个未知数，若是在贫民窟长大的女孩，还没等到成年就会被送去卖淫。相比她们而言，我能安然无恙地活到成年已经非常值得感激了。若是做出这番解释的话，又难免会有人怀疑我是否受到了家庭暴力，在父母的阴影下度过了自己悲惨的童年。事实上并非如此，父母从来没有打过我，家里虽说算不上大富大贵，但好歹也是衣食无忧的水平。只不过若有人和我提起童年相关的事，我的脑内只会浮现出画，各式各样的画，父亲并不喜欢抽象的画，所以他的画大多是以风景和人物为主。

父亲是一个天生的画家，一个自傲的画家，一个废寝忘食的画家，更是个不折不扣的画家。

他在画画时会忘记一切，忘记时间，忘记进食，甚至忘了还有我这么一个儿子。我的关心他充耳不闻，母亲送到面前的饭菜会被他无视，只要他在作画，他就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。

母亲之所以任劳任怨地照顾他，是因为欣赏他的画作。两人认识的契机是因为父亲举办的个人画展，在电子作画成为潮流的现如今，在纸上作画的老派画师少得可怜，举办个人画展的更是凤毛麟角。我曾问过父亲为什么不尝试电子作画，那既方便又快捷。父亲总说：“靠那种方式量产的只有垃圾，而非艺术，甚至还不如在纸上随便泼洒颜料的印象派画师。”

总之，母亲在画展上和父亲一见钟情，她欣赏父亲的画作，即使并不了解父亲画家之外的生活，也很快和他结婚了。是的，母亲欣赏他的画作，也理解他的画中潜在的魅力。只有我不理解，我在幼年时不仅不理解父亲的画作，事实上他所有的画我都无法理解。无论怎么看，那都是各种各样的颜料和线条组合在一起的产物而已。我不明白，也不想明白它被称作艺术的原因。直到有一天，父亲开始强迫我学习绘画，我的噩梦便开始了。如果这么说，大家一定会认为我的画作十分糟糕，或者说我的学习过程十分痛苦。我并非认为我的画作糟糕到那种程度，也未曾在学习绘画时感到过丝毫的不悦。事实上我画得比大部分同龄人都要好，至少父亲总说：“你是我教过的最有天赋的画师，真不愧是继承了我优良基因的孩子呢。”

父亲从不说谎，至少在艺术方面从不。可即使经常从父亲那得到正面的反馈，我也无法从绘画中感到所谓的美感。如果我向普通人吐露我真正的心声，他们只会认为这是大师的谦虚罢了，甚至带有嘲弄没有才能的画师的意味。也曾有朋友和我说过：“皮克曼，你需要分给我你10%的天赋就行了。”

我这时总会回答：“我没什么天赋，那充其量只能叫作才能而已。”

朋友们对我的反应大多表示了不满，我知道不愿承认自己拥有天赋是对普通人的鄙视。可说到底拥有天赋的人不都应该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？

拥有运动天赋的人，一定明白在赛场上奔跑的意义。

拥有音乐天赋的人，一定明白每一个音符律动的意义。

可我不明白，我什么也不明白。我只是在画板上挥洒颜料罢了，就和在墙壁上泼洒油漆的劳动型仿生人没有本质的区别。我并不知道他们为何对我的画作表现出高度的赞誉，我小时候不懂，长大后也无法理解。所以我拥有的只是绘画的才能，或者说我擅长绘画。至于所谓的天赋，我未曾半点拥有过。

我也曾为此苦恼过，甚至有段时间放弃了绘画。我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转悠，如果是其他画师，会美其名曰“寻找灵感”。我并非在寻找灵感，正因我自认为是个合格的画师，才知道自己在漫无目的地闲逛。可是以那样的心态在闲逛，恐怕也与流浪无异了。我路过人造的林间小路，偶尔坐在早就被重工业污染的湖边打盹，时而在快餐厅吃着廉价的食物，时而与没有家的野猫一同入睡。我突然觉得自己厌倦了人类社会，人类社会就是一幅庞大到无形的画作，我无法描绘那么丑陋不堪的东西。可就连我自己也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，我在花街柳巷中流连忘返，忘记了自己画家的身份，不假思索地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：嫖客。如果说你们认为我在寻找灵感那也无妨，这样的确能让我自己好受些。可是我最大的优点便是无法欺骗自己，那些女人虽然外貌不同，但都千篇一律。一旦知道我是个画画的，就纷纷让我为她们画肖像。她们拿到后往往会大肆炫耀，以此来满足她们微不足道的虚荣心。说实话，我无法从她们身上获得任何和“灵感”有关的东西。我原本以为会在纵欲过度中结束自己的一生，直到政府颁布的法令，禁止女性卖淫，取而代之的是仿生人接手了她们的工作。我一时间竟找不到栖身之所，便再一次开始了“流浪”。我原以为自己会饿死在街头也说不定，身上的积蓄已经所剩无几了。

那是十二月的末尾，年终之际，霜雪带走了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暖。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开始羡慕起义体改造人的身体，他们无惧疼痛，更不怕寒冷。只可惜我是个画师，我的自尊心自始至终不允许我用机械手作画。那是对古老艺术的不敬，是对艺术女神的亵渎。我的生存本能告诉我得赶紧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。我抬头望向飘着鹅毛大雪的天空，正准备感慨命运的无常时，一个巨大的电子广告牌吸引了我，上面写着冲击力极强的一行字即使人世间再多严寒，多米诺大厦依旧温暖。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多米诺大厦存在的意义为何，只是那道在黑夜中闪耀的文字的确打动了我。因为离得太远，我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。真是如同幻影一般的文字啊。为了追寻那虚无缥缈的幻影，我在雪地里踏出一道属于自己的足迹，最终来到这栋圆形塔式建筑前。